26岁,早已不再是学生?

作为一个年过半半百的“老登”,我还记得IE6每次切换页面时播放的点击音效,以及访问HTTPS地址时总会弹的框,还有以单个swf文件分发的Flash游戏和动画。日出日落、物换星移,在时间的纯白色冰面上,即使是恐龙也会被推着向前滑行。

Anything that is in the world when you’re born is normal and ordinary and is just a natural part of the way the world works.

Anything that’s invented between when you’re fifteen and thirty-five is new and exciting and revolutionary and you can probably get a career in it.

Anything invented after you’re thirty-five is against the natural order of things.

by Douglas Adams

现在我已经是比大部分大学生老的老登了。
看到优秀的本科生,除了与以前一样的敬佩,还多了份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有机会的自知之明,只能感慨最终仍如此一事无成。

从丑陋的围墙外看到了曾住过的宿舍楼,每个阳台都晾满了衣服。我也曾站在那上面,或者因没带钥匙坐在天台,看着天上的流云和夕阳洒下的金光。
2017年来参观时,觉得这里是别人的青春。我与此隔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三一年,不敢想一年后会在哪里,更别提以后会如何。
现如今,这里仍是别人的青春。中间的时间大概是借来的,并没有真正体验过便已不可逆地到期了。企图在别处留住它的尝试最终以相似但更加戏剧性的方式变成了一地鸡毛。我的事情总是这样。

怪不得小时候见到的许多博客后来都换用SSG生成了。不用运维真香。

高中的一个外教老师曾展示了这句话,让我们猜是什么时代写的:

The children now love luxury. They have bad manners, contempt for authority; they show disrespect for elders and love chatter in place of exercise.

话中的傲慢显而易见。我本以为它写于近200年(工业革命之后),听到答案是古希腊时着实有些惊讶,感慨于历史的循环。不过我原本的猜测并非全错,因为据他人考证,这句话实为20世纪初的人托古所作。幸好仍有其他流传至今的材料可佐证这种“一代不如一代”迷思的持久生命力。

这年头的AI开始指以LLM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了,不久之前它指的好像还是深度学习。那个产品于2022年底横空出世,于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最后一届不使用LLM写论文的本科毕业生。一年好像太短,来不及改变许多事;两年过去则似乎一切已变了样。

自2023年开始的AI和数据中心基建狂热在推高了科技公司的股价、美国的电价之后,到2025年末已经通过内存闪存涨价将代价传导到了消费者头上。 过去虽然也存在行为糟糕的爬虫,但通常仍是以建立索引或传统的结构化采集为目的,有资源去竭泽而渔的玩家没那么多。LLM背后的各路人马则有着把世间的一切知识都炼成模型权重的野心,仗着地平线上AGI的宏伟大饼忽悠到的投资,造就了前所未有的爬虫浪潮——以前金主或者大公司应该没有这么多资源可以滥用。贪婪得丧心病狂的爬虫让PoW在完成了从反垃圾邮件方法到加密货币共识机制基石的角色转变后,又做回了反垃圾的老本行,在浏览器验证码动画中浪费着屏幕前真人的无数时间。

现在的LLM仍然是信誓旦旦地胡说八道的马屁精,不过已不似刚出现时那般糟糕;若是乐于拥抱变化的熟手,大概早已能用它实现许多事了。然而由于它的马屁精性质,它仍是邓宁-克鲁格效应的放大器。LLM大概永远不会成为真理机器。不过自工业革命以来,craftsmanship也许总在式微。哪个工程师心底里真的没有把事情做“好”的追求呢?可绝大多数人不会想当win32仙人,或是别的某种手艺人。许多事就是能用即可,为何要为自己不在乎的别人的崇高倾注心力呢。人性如此?可这是取代了写实画家的照相术,还是曾被视为奇迹的汽油添加剂四乙基铅呢?

几年里一直能见到利益相关者天花乱坠的吹捧,以及美式Tech Right披着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皮的威权主义傲慢。即使其中的泡沫终将破裂,已经积累的经验和基础设施投入也将继续影响着未来。20世纪初见证了实用飞行器的发明的人们或许会欣喜于人类终于实现了飞上蓝天的梦想,不会料到不久后它们就将化为一战战场上的新型杀戮机器。世界一直在变,不会回头。

说回来,同龄人大都已经有几年的工作经验了,认识的高中学弟学妹有的已经当上了中小学老师。原来以前遇见的刚毕业的新老师其实心里可能是这样的,听起来就像是一场cosplay。父母在这个年纪都差不多生小孩了,我仍然浮在空中,好像仍活在过去。

岁月就是这么荒诞。我们每个人都在传送带的队列上,总会轮到那份社会责任。

2021年,改革开放后无数人扛起的土地财政奇迹终于熄火。
2022年底,勇敢的人们举起白纸,终于终止了“核酸”下的人道主义灾难。
2024年,美国人民为世界再次送来了Trump II

我见识了放大特定侧面的谎言如何污染了人们的认识,也见到了许多人为反抽象的“共”而落入强人威权政治的粪坑。那套firehose of falsehood宣传术在当下的传媒环境仍行之有效,历史里big lie式的谎言正不断地重演着。

即便记忆里那个全球化和新自由主义高歌猛进的时代已经成了历史,一些现象似乎仍是普世且跨越时间的。世界各地的排外者好像用着神似的沙文主义话术,而这边的“信创”与美国那边打着“国家安全”旗号的科技-军工复合体也许是一丘之貉。2014年前后,曾有研究者提出名为“依附的自由”(collateral freedom)的反互联网审查方法,利用大型跨国公司基础设施的缝隙提高审查者误封的代价。可是即使这种用法不会带来额外的开销,商业公司也没有动力让一般用户这样使用。面对业务地区的政府,他们便主动或被动地堵上了这条缝,例如一些domain fronting手段的消失,以及AWS将S3对象存储原来的path-style地址更换为域名的例子。就算个别决策者某个时刻做出了有骨气的决定,终究无法抵挡整个企业KPI的惯性。

现在距离中国大陆结束清零的新十条的时间已经比从武汉封城到乙类乙管的持续时间长了。假如某一天变革能够发生,其后的转型正义仍将是艰巨的任务。有些国家也许用了超过一代人的时间也无法获得真相与和解,反而往相反的方向滑回去。用脚投票不一定现实,我们终究要生活在这个时代里。

不记得从哪年开始,我开始害怕夏天——高温出现的日子越来越多,暖化的气候也已造成更极端和多变的天气现象。恐怕假以时日,人类将不得不开始进行昂贵的direct air capture来为现在收拾残局。工业化国家的人口结构炸弹早已埋下,我们仍不知道公众预期转变后的社会将变成什么样。未来我们将见到更多的烟花,可人们总要找到出路。

我能够选择不犬儒,相信真相常在吗?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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